第104章:同事关怀-《海风吻过讲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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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早上七点,武修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门口的小凳子上又放着一个保温袋。

    他弯腰拿起来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两层的饭盒。上层是虾仁肠粉,浇了酱油,油亮亮的,还撒了葱花。下层是一杯豆浆,封口贴得严严实实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还是热的。

    没有纸条。

    武修文愣了一下。这段时间,黄诗娴每次给他留饭都会塞一张纸条,有时候是“记得吃”,有时候是“别太晚睡”,有时候只有三个字“明天见”。那些纸条他都留着,一张一张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。

    可今天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饭盒拿进屋,搁在桌上,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肠粉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,勾得人胃里发酸,可他忽然觉得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是郑松珍发来的消息:“武老师,早读之前来一趟五年级办公室,有事找你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匆匆扒了几口肠粉,灌了两口豆浆,抹了把嘴就往外走。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,六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课本往教室走,看见他,脆生生地喊“武老师好”。他点点头,步子没停。

    五年级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,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郑松珍正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张老师。

    张桂芳,海田小学最老的数学教师,五十六岁,教了三十六年书,头发白了大半,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,镜腿上拴着防丢绳。她是那种说话慢悠悠、走路慢悠悠的老人,可全校没有一个老师不服她——她带的班,数学成绩连续八年全镇前三。

    “张老师。”武修文站住了。

    张桂芳抬起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她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,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:“小武,来,坐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走过去坐下。郑松珍给他倒了杯水,然后找了个借口出去了,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    张桂芳摘下老花镜,慢慢地擦着,也不看他,开口就问:“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武修文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不知道。”张桂芳戴上眼镜,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递给他,“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接过来,解开绕绳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沓发黄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,有些地方贴了便签条,边角都磨毛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当年考公办教师转正的时候,自己整理的资料。”张桂芳的声音很慢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那时候我刚生完老二,月子里还在背课标,背得脑袋嗡嗡响。我家那口子说,你疯了,一个破老师有什么好考的。我说你不懂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手指在那沓纸上轻轻抚过。

    “教师转正考核,说是考教学能力,其实考的是你有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命。笔试那关,课标是死的,背熟就行。可面试那关——评委会问你,你为什么要当老师?你以为这个问题好答?”

    武修文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当年和我一起考的,有一个小姑娘,课讲得特别好,学生都喜欢她。结果面试的时候,评委问她这个问题,她答了一通‘教育是阳光下最灿烂的事业’之类的套话。后来她没考过,哭着问我,张姐,我哪句话说错了?”

    张桂芳转过头,看着武修文。

    “我跟她说,你没说错,你只是没说出你自己的话。”

    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这里面有我当年的面试记录,二十三个常见问题,每一个问题后面都附了我自己的回答思路。不是标准答案,是我张桂芳的答案。你拿回去看,别抄,也别背。你就想一个问题——你武修文,为什么要当老师?”

    武修文捧着那沓纸,手有点抖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重。

    是因为这些纸,是张桂芳压了二十多年的箱底。边角磨出的毛边,红笔圈出的重点,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她当年在月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。

    “张老师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谢。”张桂芳摆摆手,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“还有一件事,你得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转正考核的材料,光准备那些证书啊、成绩单啊,不够。你得有一份‘教学特色报告’。”张桂芳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之前听过你几节课。你把普通话教学这件事写进去,写清楚你怎么坚持的,遇到了什么困难,解决了什么问题,效果是什么。不是喊口号,是拿事实说话。局里那帮人,看数据看腻了,他们想看的是——你这个老师,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张桂芳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很瘦,可拍下去很有力:“行了,去上课吧。别让孩子们看出来你有心事。天塌下来,讲台上的人,得站直了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早读的铃声。

    远远地,他听见六二班的教室里传来朗读声,齐刷刷的,字正腔圆,是标准的普通话。那是赵皓星的班,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海田的时候,这些孩子读课文还是满口的本地海话腔,平翘舌不分,前后鼻音混成一团。

    现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往六一班的教室走。转弯的时候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    林方琼。

    六(三)班、六(四)班的数学老师,二十六岁,比他还大几个月。她抱着一摞东西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武老师。”她叫住他。

    武修文停下来。

    林方琼犹豫了两秒,把手里那摞东西往他怀里一塞: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低头一看,是一套装订好的习题集,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“六年级数学下册,培优辅差专项训练”,翻开里面,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知识点的出处、易错点和解题思路的变式。三十页,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武修文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林方琼别过脸,语气有点硬:“别多想。我不是帮你,是我自己用不着了。上学期我整理了两个多月,本来打算这学期给六三班用的,结果——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咬了下嘴唇。

    “结果他们底子太差,用不上。与其搁在我那儿落灰,不如给你。你那个一班,整体比我的班好,有几个苗子可以冲尖,别耽误了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他记得刚来海田的时候,林方琼是最不服他的那一个。教务会上,他说要用普通话教学,她第一个反对,说学生听不懂,家长不买账,还不如老老实实把平均分提上来。后来期中考试,他带的班数学平均分只比她高了零点几分,她在办公室里说了句“运气好罢了”,声音不大,可他听见了。

    可现在,她把自己整理了两个月的心血,就这么塞给了他。

    “林老师。”武修文把习题集抱在怀里,“谢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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